*本篇故事純屬虛構,與現存之國家、團體、人物或事件無關
*波海三國中心
*不愉快描寫有,建議不要在吃飯時觀看
2012萬聖節賀文。
原本是想拿來當畫圖主題用,結果......居然變成了一個篇幅還不算短的故事。
吐槽點還不少,請看官不要認真(咦)。
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是一片迷濛。
缺了一半的視野中,是一片狼藉,所有的用具和儀器不但凌亂的散落在各處,而且放眼望去呈現全然的焦黑,瀰漫著燒灼的臭味。
他定了定神,好不容易聚焦張望四周,有如黑炭的表皮下,還看的出來是間實驗室,自己的身下是一張鐵床,在起身的時候還發出刺耳的吱嘎聲。室內唯一完好的一盞日光燈閃爍著,眼前的畫面一明一滅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,居然有著不一樣的膚色,大小也有一點點肉眼不太能看得出來的差異。視線跟著手臂往上,發現在接近手肘處有著縫線,兩側的皮膚差異甚大,明顯是被接合上的。他發現除了自己的兩支手臂以外,胸前和雙腿都有幾處接合,手往上一摸,就連脖子也是以更粗的線接合起來的。
他隨即明白,自己是一種拼湊出來的,名為人體的一種東西,甚至無法確認是不是一種生物。除了接線以外,身體還有好幾處是用繃帶緊緊捆住的,比方說柔軟的腹部,好像不這麼做,肚子裡的東西就會掉出來一樣。
他努力的驅使這副拼裝起來的身軀,小心翼翼的把腳放到地板上,確認這雙有點高低差的腿足以支撐起自己現有的體重。一陣搖晃過後,他終於順利的站了起來,一步一步的緩慢前進。被模糊的視野困擾著,他很快的在某張焦黑的桌子上發現了一副破了一邊鏡片的眼鏡。
頭顱的左邊因為被繃帶捆著而包住了左眼和耳朵(是為了不讓大腦掉出來嗎?),眼鏡只能顫巍巍的掛在相較之下意外良好的鼻樑和右耳上,儘管度數不對,視野卻的確比稍早好了一些。整個如同廢墟一般的室內,有一面有裂縫卻堪稱完好的全身鏡,他看到一個金色短髮的藍色獨眼青年,體型還算健壯,只穿了一件又髒又破爛的襯衫,和一件已經不知道是什麼顏色的褲子,在鏡裡回望著他。
『我是誰?』這個疑問一湧而上。
但是現在,他所能做的只有在這個室內漫無目的的遊蕩,在這期間他也發現,自己等到行走有些障礙的時候,才發現自己的腳板上嵌了燒杯的碎片。這樣看來痛覺是沒有了,而一陣香味傳來,他便確定自己的嗅覺還在──那是一股令人垂涎三尺的肉香。
走到了香味的來源,原來是一具燒焦的屍體,穿著的白袍也有些碳化。「是你……製造我的嗎?」青年嘶啞又乾澀的喉嚨,傳出像是摩擦樹皮的聲音。
當然屍體並不會給予任何回應,就在此時,青年感到一陣難耐的飢餓感攫住了他。他用那雙尚未控制良好的手撕開了屍體的衣服,舉起了對方的一支手臂張嘴便咬。青年沒有注意到,有一張小小的證件隨著衣服一起被撕去,上面有著他想知道的資訊。漸漸的,他的進食速度越來越快,死寂的室內只有閃爍的燈光以及青年吃食的咀嚼聲迴盪著。
不如正常人一般會覺得噁心,除了韌性十足的四肢肌肉之外,就連腥味瀰漫的內臟和頭顱裡的膠狀內容物,他都毫不挑食津津有味的吃下肚裡。飽足感好似不存在,是直到自己的腹部脹了起來,才想到要停下來,眼前的屍體也早就被吃得體無完膚。
清出一個空位緩緩的坐了下來,身上的縫線看似簡單卻確實的連結青年身上的每個部位。他的思維清晰靈活,可以判斷出這裡大概是遭受到強烈雷擊而燒燬,實驗人員也沒有倖免,自己沒有被燒成焦炭,可能是因為躺在那張活動式的鐵床上面,橡膠輪子有絕緣效果。但是,他卻是難以從自己腦袋中,尋找自己為何以這種形式在這裡的任何記憶。
『我還活著嗎?』他摸著自己比正常人體溫略低的身體,做著微小的動作以習慣身上原本並不屬於自己的各個部位。摸了摸臉,抹去黏膩的觸感,才發現嘴角有一條裂縫,因為自己稍早的進食而有點綻裂。不久之後,他終於發現了在倒塌的架子後方,有一扇些微扭曲的門。
但是他推了推眼鏡,並不急著出去。
♠
少年的眼前是一個小女孩,有著一頭亮麗的、金色的長捲髮,一雙褐色的大眼閃閃發光,身上的粉紅色鑲蕾絲蓬蓬裙洋裝,讓女孩看起來就像個精緻的洋娃娃。他第一個想法就是,啊,這個女孩真是美極,他心甘情願完全屬於她。
但是她的表情,她的每一個眼神和動作,都透露出濃濃的哀愁。她會緊緊的抱著他,然後邊哭,邊說出一個名字,日以繼夜反覆。
「萊維斯……萊維斯……」
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的地位,自己在懵懵懂懂的時候,就知道自己身上的每一吋木質,都是被人精挑細選,並精心打造而來,是用來代替某個人的存在。
他不是他,他只是個替代品。
女孩會輕柔的撫摸自己的臉,理順自己的一頭捲髮,整理好身上華美的襯衫和小背心,有時候還會舉起他的手,磨蹭自己的臉。這個時候,他就好想真的移動每一個木頭關節,捧住那個小小卻悲傷的臉蛋,好好的呵護備至。
但是他就連這點簡單的願望都做不到。
他被放置在一個空曠的大房,裡面只有他所在的一張柔軟的酒紅色長沙發和幾顆枕頭,便沒有其他東西。有的時候,女孩會離開房間;有的時候,女孩會哭累了,睡在他旁邊。
從女孩的片段語句中,他大概知道他替代的那個人並沒有死,只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,遠到女孩到達不了,也很難收到對方的消息,只能靠著他來聊表蘊藉。可是,他愛上了這個悲傷的女孩,這時他希望,那個人永遠不要回來,這樣女孩就可以只看著他,只抱著他,只對著他哭泣。
但是這個願望也沒有實現,那個人,擁有女孩口中「萊維斯˙加蘭特」之名的人回來了。
殘忍地,他們就在這個房間裡相會。女孩喜出望外的表情,是他從來沒有看過的,從那雙水亮的眸子中,湧出的是高興的淚水。她緊緊的抱住了那個人,遠比女孩抱自己的任何一次都要更緊。那個人所露出的溫柔表情,很可能是自己永遠也做不出來的。
他好喜歡好喜歡女孩,可是他卻無法給女孩幸福。
這時,他看到了,那個人瞥了他一眼,並露出了厭惡的表情。
「這是?」那個人看到他,就像看到什麼意欲遠離的不潔之物一樣。
「啊,我拜託叔叔做的,是不是很像你?你不在的時候,我都把他當成你……」
「以後別這樣了。」那個人打斷了女孩的話,「感覺真不舒服。」
「只要你回來了,他就沒有用處了啊,你何必這麼介意?」
他好失落,他差一點就認為,女孩其實是愛著自己的吧?他好想成為女孩的那個人,或許他真能成為女孩的那個人呢?
但是幻想就在他眼前破碎。
如果他能的話,大概會流淚吧,但是他連一點人類的表情都做不出來。
他,只是個木偶,只是個替代品。
「我明天就跟叔叔說把這個東西處理掉。」
他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,門在眼前重重關上的聲音好刺耳,傳進了他沒有被挖洞的木頭耳朵裡。他知道再也沒有人會像女孩那樣抱緊他、珍而重之的,真的把他當成一個人類看待,即使他只是替代品。
他終於,被遺棄了。
過了幾天,那個製造他的中年大叔進了門,把其實並不算輕的自己扛了出去,丟在一個廢棄場裡,跟眾多的、其他的廢棄木偶放在一起。一開始,他好在意自己的頭髮有沒有亂、衣服有沒有髒,因為他想,如果女孩來找他的話,可不能讓她看見自己不好的樣子。
時間一天天過去,其實他知道自己只是自欺欺人,女孩再也不可能回來,從此以後,再也沒有人需要他了。他的金色捲髮失去光澤,一身光鮮的衣物漸漸蒙灰,某一天,一隻不知道打哪來的烏鴉甚至把他的左眼眼球啄了出來,之後便漸漸被其他的木料所掩埋。
最後,他只剩下一個想法。
「好想再見女孩一面。」
在某個夜晚,他突然覺得全身發痛,便掙扎著從木偶堆中坐起。意外的,他撐起身軀的手握到了自己掉落的眼球,他把木頭眼球放回自己殘缺的眼窩裡,他可不能帶著不完美去見女孩。
他沒有想過為什麼自己突然有了行動能力這件事情,他只想著,想要見到女孩。
不習慣自己木頭關節的移動和摩擦,他死板緩慢的前進,回到自己待過的那個大房間,緩緩推開門──
他如願的看到了女孩,只不過跟那個人在一起。
下一刻,他手裡已經握著木匠房裡的大鋸刀。
再下一刻,他看見了那個人驚恐的臉,這讓他非常滿意。
再下一刻,他想抓住尖叫奔跑的女孩,卻發現他放不掉手中緊握的、染血的鋸刀。
最後一刻,在他眼前的,是兩具已經佈滿刀痕,慘不忍睹的屍體。
他感覺到他的下巴慢慢出現裂痕,他張開了原本不可能張開的嘴。
「我好愛妳……」
木偶緊緊的抱住那個逐漸發冷的女孩,就如同以前,女孩緊緊抱著他一樣。
♠
他是個毫無特別之處的普通人。
普通的上班族,領著很普通的薪水,沒有特殊的興趣,也沒有伴侶,可謂乏善可陳。頂多就是偶爾自己會下下廚,做些簡單普通的料理,便再無其他。
他的生活圈只有職場,但是跟那些同事總是有種莫名的疏離感,大家對他秉持著「上班是同事,下班不認識」的信條,也就是點頭之交,泡個咖啡吃個中餐碰面的時後會打個招呼、寒暄一下的程度。
而年紀一大,跟求學時代的好友竟也漸漸失去連絡,大家都各有自己的生活圈,從事的職業不同,便有隔行如隔山的感嘆。同學會也有一搭沒一搭的辦,最後每個人都成了社群網站上的一張頭貼,用來確認人是否還健在罷了。
也就是說,他沒什麼正在積極維持的人際關係。而且,他也沒有任何親人,親點的都已死去,關係稍遠的都由他主動斷絕聯繫。
對這種狀況感到滿意嗎?不,當然也會感到孤獨的。
但是他知道,他這輩子都無法跟任何人親近了。
這晚,他坐在床邊,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,他知道,又到了發作的時候了。於是,他緩緩的、看似認命的走到廚房一角,拉開一個暗門,走下了通往地窖的階梯。
地窖其實是一個陰暗潮濕的石造房間,空間只有幾坪大小,只在角落擺了一張石床,樣貌宛若棺材。他點亮電燈,隨著亮光開闊的視野,照亮四周牆壁上許多駭人的傷痕……就像是某種兇猛生物所抓出來的爪痕。
他轉身,撥動一個開關,一道以極粗鐵絲做成的柵欄降了下來,分隔了石造房間和通往樓上的階梯,這個開關是自動的,按下後,柵欄會放下整整12小時不會升起。也就是說,他把自己牢牢關在了這個小房間裡。仔細一看,會發現柵欄也是傷痕累累。
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個小透氣窗,下雨時,地面上的積水有時會從那個透氣窗流進石造房間,落入牆邊的排水溝裡。這個晚上的天氣非常好,萬里無雲。他將電燈關上,一輪滿月的銀白色月光灑進了房間。
雙手顫抖的比剛才更加劇烈,頃刻,他全身上下都在發抖。
「唔……呃……」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一次比一次更不像人類。
眼前的手掌正長出棕色的毛皮,尺寸也跟著變大,銳利的指甲伸長;全身上下也開始膨脹長毛,肌肉誇張突起,撕裂了身上還來不及換下的衣物;兩頰一陣痛楚,像是有人扯著他的嘴角用力往外拉一樣,沒多久,形成了一張可怕的血盆大口。
胸中一口悶氣亟欲一吐為快。
那天晚上,又出現了狼嚎。
如果他還有神智的話,他一定會想起,那個最初的晚上,也是跟現在一樣的長嚎。
那時,他還小,興致勃勃的跟村裡的朋友一起去森林探險,好似要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一樣,不去的人就會被掛上膽小鬼的稱號,他當然要去。但是,他們卻在那晚,遇上了最危險的生物──大家都逃走了,只剩下他──被樹根絆倒的他,看到了那個巨大又駭人的黑影。
撕裂他身體的痛楚奪去他的意識,好像他的記憶也隨著被撕成碎碎片片,但是,儘管傷的很重,他終究是活了下來。
他早就不記得長時間高燒不退的他,在床上究竟躺了多久,唯一能記得的是,在某個像這樣的晚上,全身上下有一股難耐的燥熱,每個細胞都在強烈騷動,身體裡好像有個東西想要破殼而出的感覺──
在那之後,再也不會有其他的小朋友找他一起探險了。
也沒有其他的好鄰居會早上打開門、打開窗子跟他親切的打招呼了。
甚至,爸媽再也不會坐在餐桌前,伴隨著滿桌熱騰騰的飯菜,溫和的笑著等他入座了。
陽光照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,鮮血沿著細小的手指滴下,腳下踏著血泊,眼前是雙親的殘骸。
他的腦袋甚至無法理解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。
不要說年記尚輕的他,直到現在,也沒有人能解釋一個在鄉下、住著幾百人的小村落,究竟是怎麼在一夜之間,慘遭屠村無人生還的。
但是他知道,他全都知道,這一定是自己幹的。
自己是個天理不容的怪物──他背著深深的自責,生不如死,卻是,求死不能。
他盡全力撕扯著自己的毛皮,褐色毛髮如雪片般飄落,有些還帶著沾血的皮膚;他刨抓自己,將自己跟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對待,把自己搞得一身血肉模糊。受傷的咆哮聽來慘絕,除了肉體的傷之外,還有心中那個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深切傷口,一次又一次的折磨自己。
每一個這樣的晚上,他都是這樣度過。
他無法再次與人交好,因為他害怕那些人,會跟自己心中的那座小村落有著一樣的下場。他不要再次親手摧毀自己所珍視的事物。
他封閉自己,理所當然地。
直到太陽射進了石造房間,他的理智才從這一片混沌中清醒,全身上下的傷,也因為他超凡的、怪物般的肉體力量而復元完畢。
他看著從小窗中照進來的燦爛陽光,雙手遮著自己的臉,低聲啜泣。
就好像那道光亮是份救贖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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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趁著天黑的時候離開了實驗室。
原本他以為繃緊的肌肉會把縫線扯裂,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,這雙拼湊起來的手臂居然可以發揮比一般人更大的力量。可能是經過某種藥物改良吧……青年想著,手指一張一合。那扇焦黑扭曲的門,沒花多少時間就被他扯了開去。
他明白自己現在的樣子可怖,一到街上就可能引起恐慌。青年小心翼翼,避開街燈的亮光,繞到一條小巷子裡,一把弄碎了鎖頭,進了服飾店的後門。可以的話,他不想驚動任何人。
再次出來的時候,青年身上的衣服已經換成了一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,經過調整過的皮鞋也讓他走路不再一拐一拐的。幸好天氣轉涼,他用一條紫色的圍巾遮住了自己脖子上的傷痕,戴上紳士圓帽和口罩之後,他看起來跟一般人確實無異,只是裹的緊了一點。
頓了頓,慘了,好像又餓了,青年皺了皺眉頭。
現在是深夜,街上如他所想的空無一人,原本是為了避免驚嚇到人,現在……卻讓他有點焦躁。不過這份焦躁很快的被欣喜感所取代,因為街對面有個走路歪歪倒倒的醉漢走近,可能是應酬太晚的上班族吧。
青年嘆了口氣,推了推眼鏡,拿下口罩,抹去嘴角的口水。
如果可以的話,真不想弄髒這身西裝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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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抱著女孩,右手依然拿著大鋸刀,拖著血跡,漫無目的走著。木偶不會餓不會渴,不需進食,他就這樣日以繼夜,在杳無人煙的荒野一直不斷的走著。
而他某天發現女孩因為腐爛,早已顫巍巍的右腿不知道掉在哪裡了,便開始心慌意亂起來。他必須找一個棲息處,好好的珍惜女孩才行。就算是不小心的,遺落女孩的任何一個部位都是不被允許的。
終於,少年找到一個廢棄的木材放置場,因為河運的沒落,這樣的船舶燃料用木材場也被遺忘了,管理者也不知去向。
如同他的境遇一般。
女孩的屍身早就開始發出異味,但是沒有嗅覺的木偶當然不會發現。對他來說,不管女孩變成怎樣,是不是腐爛成一片青黃紫綠、有沒有長蛆,骨頭上還剩下多少肉黏著,她都是他心目中那個絕對完美的女孩。
是啊,就這樣就好了,他會在這裡,永永遠遠待在女孩身旁。
永永遠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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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青年抱著紙袋,想要再次回去那個棲身的實驗室時,卻發現兩台怪手正勤奮的將漆黑的建築物拆去。他瞪大了僅剩的一隻青藍色獨眼,開始思考眼前的處境。
他的視野清晰,因為他用先前「覓食」所發現的錢打算去配副新的眼鏡。最後眼鏡拿到了,錢反而變多了──因為那個驗光師發現了他身上的異樣臭味,他只好這麼做。
這裡已經沒地方可待了,他必須找一個沒有人的棲身之處。(生前)生性謹慎的他,不太敢做出貿然闖入某戶人家,吃乾抹淨後住下來這種事,因為這裡人口頗密集,被鄰居發現的話無異甕中捉鱉。
青年四處打探,發現這個城鎮以往是因為河港貿易而興盛起來的,不過現在河港早已沒落,鐵路興起,城鎮轉而朝內陸發展,再加上河川因為某次天災而改道氾濫,住在河畔的居民都搬走了。
青年想了想,決定往河邊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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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段時間,他逼迫自己每隔一段時間就必須搬家,以免對某個地方產生感情,也正因為這樣,他才無法好好的建立起良好正常的人際關係。
反正,他也不需要。
斷斷續續的完成學業之後,他順流而下,在每個行經的城鎮待一陣子,如果找到穩定的工作,就待的稍長一些,賺點錢,如果只能打打零工,就待的短一點。反正他也沒有什麼別的興趣,錢倒是很容易就存了下來。
直到他到了現在這個城鎮,這個正開始往內陸拓展勢力的河港,看似有著源源不絕的機會,多的是外地人來到這裡討生活。他也很幸運的跟上這班車,找到了現在的這份工作,並用積蓄在離城鎮有段距離的無人處,買了一棟小房子,和一些電視電腦之類的通訊設備,開始了安定的生活。
擴展中的城鎮,多的是人,白天他隱沒在人群之中,覺得很安心。而為了每個月的發作,他在自己家裡的地下室挖了一個地窖,正因為如此,他才挑了這麼一個偏僻的地方,四周只有大片荒地,據說是某次天災,河川大改道留下來的。
在生理、心理都與這個世界半隔絕。
這種狀況絕對稱不上愉快。
但是他沒有別的辦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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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不知道究竟在女孩身旁坐了多久。
他從早到晚,就只是那樣靠著牆壁坐著,偶爾張開裂口不平整的嘴,說著以前女孩告訴過他的事情。女孩躺在他身旁,一天比一天更加腐敗,攀爬其上的生物反而讓屍體有種詭譎的活動感。
那是個明亮的滿月夜晚,不遠處傳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。
而這天,他不太靈光的木製耳朵發現有人接近,少年警覺站起,拿起那把生鏽的大鋸刀,木頭關節喀啦哀鳴。
少年走出木材場,把大鋸刀舉在自己面前,惡狠狠的面對來人,他要保護女孩。
「你……是……誰……」少年搖晃腦袋,破碎眼窩裡的左眼球喀啦作響。
對方穿著全套乾淨的西裝,戴著一頂圓帽,優雅的姿態中卻有些細微的古怪,逆著蒼白的月光,少年看不清楚對方的臉。
青年在距離木偶十多公尺處停下,愣了一下,像是對眼前這個比自己稍微矮小些,拿著大鋸刀對著自己的東西感到詫異。
『這是……木偶……?』
但是接下來,他收回了他的訝異,拿下圓帽微微行禮,接著將雙手高舉到頭的兩側,表示自己並沒有惡意。
既然都有會行走的拼裝食人殭屍了,那麼有個會行走的木偶,似乎也不是什麼多奇怪的事情。
少年稍微放下了大鋸刀,看著逐漸朝自己走近的……人?他是人嗎?拿下帽子、口罩和圍巾之後,他發現青年身上的縫線多到很不自然,各處的皮膚顏色也很不一致。
於是,他們彼此之間便意識到了,對方跟自己一樣都「不是個正常的存在」。
「你…叫……什麼……名字?」少年還不是很習慣講話,每張一次嘴都伴隨著木頭的搔刮聲。
青年停頓了良久,他再次遇到了這個自己逃避已久的問題──自己的名字,無論他怎麼翻找記憶,就是無法找到一個確切的標準答案。話又說回來,這樣拼裝而成的他,又真的可以說是一個完整的人嗎?
不過,他倒是記得一個名字。
「……愛德華,愛德華˙馮˙芬克。」他下意識推了推眼鏡。「…你呢?」
木偶垂下頭,發出喀啦聲,「我…」張開的嘴略微停頓,「她……都叫我…萊維斯…」雖然那是那個人的名字,不過他已經把這個名字奪過來了,所以這個名字已經屬於他了,對吧?
「萊維斯。」青年點了點頭,「你在這裡……?」
「我…在…陪伴著…她……」
少年側了側身,邀請青年跟著他走,青年會意並跟在他後面,進入木材堆放場。
散亂的木材在月光的投射下,大片黑影搖曳著。青年敏銳的嗅覺已經讓他發現接下來所看到的東西,他吞了吞口水。
木偶在一塊只能稱做帶骨腐肉的東西前蹲了下來,笨拙的撫摸動作,像是眼前依然是他的漂亮洋娃娃一樣。青年也很識相的退了開,悄悄的把嘴角的口水抹去……即使因為走了好久的路而又餓又累,也不能吃掉對方的摯愛……這點理智他還是有的。
「…愛德華…先生…為什麼……會來到…這裡……?」木偶的脖子轉了180度看著青年,乍看之下有些駭人。
「……沒什麼,四處看看。」
少年沒再追問下去。
河畔不少空屋,狀況稍好的住著沒錢在城鎮中買房的窮人,其餘的一些不堪使用的破屋,住著不少無家可歸的遊民。青年想想,在這裡不用掩人耳目,最起碼好一段日子不用擔心伙食問題了。當然他沒有跟少年提起這點。
「…萊維斯,你介意這個木材場分我一角嗎?」
不知道為什麼,遊民的破屋這麼多,他偏偏選擇跟這個木偶(和一塊上等腐肉)共處一屋,提出了這樣的請求。
「……好。」
木偶點了點頭,脖子發出喀啦聲。
♠
那是一個致命的失誤。
雖然不知道是對他,還是對其他人而言。
那個地窖的機關,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失靈,不到12小時,鐵柵欄便自己緩緩升起。
一雙綠色狼眼在黑暗中閃耀著嗜血的光芒。
「愛德華…先生……」木偶在寧靜的黑暗中響起了平板的吱嘎聲,將青年吵醒。
「今晚的狼嚎……好像……特別……清晰……」
青年戴起眼鏡,摸了摸稍早才吃撐的肚子,仔細聆聽四周動靜。
「似乎是這樣沒錯。」
「不知道……為什麼……我……覺得……那個狼叫聲……」
少年沒有說下去,但是青年卻明白他的意思。那個叫聲不像是單純荒野中,狼群用來溝通用的叫聲。在這裡的狼嚎聽起來,居然有種特異、蒼涼的感覺,像是在巨大的苦痛中,掙扎些什麼。
竟然讓他們感到有些親切。
「而且這裡的地形,根本不可能有狼居住。」青年推了推眼鏡,「更何況只有單一、沒得到回應的狼嚎也太奇怪了。」
他們心照不宣的互看了一眼。青年穿上了(從食物上剝下來的)深褐色長大衣,活動了一下手指,少年也拿起了他的大鋸刀,兩人在月光的映照下,離開了木材場。
♠
黑影手腳並用的在荒野中奔馳。像是要把身上所有的精力都用完一般,他不斷的全速奔馳。
不知道是不是理智中僅存的些什麼在牽制著,黑影並沒有往城鎮的地方跑去,而是斜斜的朝河的方向衝去。
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何在。
突然,他減慢了速度,本能感應到了前方有生物,擋在他面前。
兩個人影,其中一個手上還拿著武器。
他低聲咆哮露出尖齒威嚇對方。
「等一下!」比較高的那個人影,青年說話了,「狼……先生!我們、我們不是來找你打架的!」雖然他覺得一旁的少年拿著那危險物品,使得這句話感覺沒什麼說服力。
「我們──」
「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!!!!!」
狼人完全無視於兩人的發言,亮出鋒利的狼爪一步步逼近,像是要把侵略者趕離自己地盤一樣。
「愛德華…先生……現在…怎麼辦……」少年握著大鋸刀的手,居然喀答喀答搖晃著,青年第一次看到木偶也會因為害怕而顫抖,「要……逃……嗎……」
青年擠出一個苦笑,緩緩的鼓脹自己的肌肉,想做最後垂死的掙扎。
「…狼的動作迅速,我們逃不了的。」他推了推眼鏡。如果殭屍的汗腺還正常的話,可能現在已經冷汗直流了吧。
兩人沒想到,這一趟來居然是送死。
這條不正常、違逆天理的生命,居然會死在這種地方。
但是,是不是死了,就會解脫了呢?
狼人對著木偶迅速衝刺,在木偶動作笨拙的揮動鋸刀以前,就一掌打斷了他的手肘,接著幾個快速的拳頭一湧而上,少年感覺自己衣服下的木頭出現裂痕,幾乎沒有掙扎就被打碎在地,兩隻紫色眼珠睜的老大,像是心有不甘。
青年沒有放過狼人把注意力放在木偶身上的時刻,他發揮異於常人的腳力一躍而上,踏上了狼人的背,抓住了他後頸的毛,接著用充滿怪力的拳頭用力的往那顆狼頭揍下去。
「吼喔喔喔喔喔喔喔!」狼人吃痛,用力的甩動身子,把青年狠狠甩飛了去,青年還沒來的及重新起身,就被沉重的狼影重重壓在地上,一掌巴飛了他的眼鏡。青年胡亂抓著卻徒勞無功,狼人毫不留情的伸出大手,一把抓住他的上下半身,輕鬆的撕成兩截,內臟和青年稍早吃的東西隨著繃帶和皮膚的斷裂「嘩啦」散了一地。
「啊……」到此結束了嗎……
青年最後只聽見了狼人的長嚎,沒有勝利的喜悅,卻是不知道為什麼讓人如此的揪心……
♠
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是一片迷濛。對了,就好像是在實驗室裡醒來的那個樣子。他可以看的出來,他眼前的是高聳的木材堆置場屋頂。
『我又……醒了?我……還活著?』這個念頭冒出來沒多久,隨即失笑,因為自己原本就不能叫做活著。明明已經被狼人撕成兩半,居然這樣還能「醒過來」,該說真不愧是殭屍的強韌生命力嗎?
低頭一看,下半身果然還沒接回去。此時,一片影子投射下來,他看到一個人影擋在他面前--那個人有著褐色偏長的頭髮,臉……看不清楚,大概比自己的外表年齡稍大一些?
「狼…先生?」
對方點了點頭,把自己(再次佈滿裂痕)的眼鏡掛上自己鼻樑,這時他看到了對方,狼先生的臉,不是狼臉,而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張人臉,正帶著擔憂的神情看著他。
「你……呃……對不起……」他顯得有點手足無措,跟昨晚的兇狠模樣判若兩人,「我…這……對不起……怎麼辦……我已經盡可能把全部的碎片撿回來了……」
青年嘆了一口氣。
「…先去幫我找些針線過來吧?越粗越好。還有繃帶。」
「呃、好!」
想起來自己都覺得超現實,不過在他的腦袋中,的確存有如何自我修復的知識,幸好脖子以上的部位都完好無損,雙手還能動。散落四處的內臟也跟腐肉混在一塊,成堆的擺在一旁伸手可及之處。青年便開始動手將胃、肝、腸子等一一歸位。令他啼笑皆非的是,才剛接回去沒多久,組織接合處就開始自我再生……這副身體到底是被做了怎麼樣超恐怖的改造?
等到狼人回來之後(其中看到鞋帶他差點沒有昏倒),他指示對方先將一些自己搆不太到的地方先行縫合(用正常大小的針和釣魚線)。
「……沒想到你的手工還蠻好的。」
「啊、因為是自己一個人住所以什麼都要會……」狼先生居然看起來有些靦腆……這讓青年一陣無力。
原本打算自己碰得到的部位就自己動手,但最後居然都全權交給他完成了,腹部的繃帶也穩穩當當的纏上了。青年躺著繼續感受每個部位的連結。
「你……叫什麼名字?」
「托里斯˙拉瑞奈緹斯。」他依然一臉抱歉,「昨天晚上真的、很對不…」
青年伸出一隻手阻止了他的道歉。
「…萊維斯呢?」
「啊、是那個木偶嗎?我把所有碎片都撿回來擺在另外一邊,想說你這裡比較緊急所以……」
沒事就好,青年點了點頭。
「你看到我們……這個樣子,你都不會覺得奇怪噁心嗎?」
對方搖了搖頭。
他注意到對方的一雙綠眸,好清澈,卻負載了好多沉重。
「要說奇怪,我想我……也是一樣的,還害得你們變成這樣……」他低下頭,身子開始顫抖著,又一次的,深深自責……
儘管全身上下每處縫線都有些走位,肚子裡的內容物也搖搖晃晃,青年仍堅持著起身,伸出雙手抱住了對方。
啊,多久沒有這樣擁抱了呢?多久沒有感受到另外一個人的溫度了呢?
「不是你的錯……」
褐髮青年全身一震。因為多少年來……他就等待著這句話。
青年看著昨晚那個兇猛的狼人,現在居然在自己的懷中啜泣著,自己僅存的一隻獨眼,也意外的流下了本不該有的眼淚,模糊了視線。
不該存在的逆天生命。
本能和理智間的拉扯。
無奈的從這個世界被隔離。
他們獲得了共鳴:這樣的孤獨,我懂。
「如果你們沒有地方去的話……」褐髮青年抿了抿唇,「如果可以的話,來我家吧?雖然不大但是、至少、比這邊好,啊!我會在發作的時候把自己關起來的!請、請不要擔心……」看到對方驚訝的神情,慌忙補上一句。
青年愣了一下,隨即噗哧一笑。
「我們先去把萊維斯修好吧。」他推了推眼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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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髮青年瞇起雙眼盯著電腦螢幕,雙手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敲著鍵盤。他推了推眼鏡,鏡片底下的兩隻眼睛顏色有一點點不太一樣,一隻是偏綠的藍色,另外一隻則是偏紫的藍色。大家自然都心知肚明那眼球的來源,也沒人問起。
「愛德華先生。」敲門聲響起,伴隨著喀啦喀啦的木頭碰撞聲。
「愛德華先生,托里斯先生回來了。」有著一頭金色捲髮的木製臉龐出現在門縫後面,原本那個壞掉的左眼窩,現在看來十分正常,嘴巴也活動的很順暢。
「咦?!今天不是要加班嗎?!」青年驚訝轉身,沒想到動作太大,右手臂「咚」的一聲扯落縫線掉到地板上。
「啊,最近才想說太忙了,都沒有時間補強,他回來的正好。」青年彎腰撿起自己的右手,順手闔上筆記型電腦。正好也有好消息給他,青年想著。
兩人下樓,剛好看到正脫下西裝的褐髮青年。
「萊維斯來,這是你的保養油。」他把一個提袋交給了睜大眼的少年,「還有愛德華……怎麼右手臂又掉下來了?不是之前才補過嗎?」
「托里斯,那已經是兩個禮拜以前的事情了。」
「咦、真的嗎?抱歉抱歉,今天一定幫你補,釣魚線應該還有吧……。」
青年嘆了一口氣,把自己的右手放在桌上,左手拿出一張列印紙交給對方。
「這個,我今天查到的。」
褐髮青年鬆開領帶,接過紙張掃視內文。隨時間過去,他的綠色眼睛越睜越大,然後猝不及防的掉下淚來。
「我……我去煮飯。」他迅速拋下紙張,轉身進了廚房。
「啊、托里斯先生等等……」少年正要跟上,卻被青年一把拉住。
「愛德華先生?」
青年只是搖了搖頭,視線移到那張列印紙上,上面印著一篇新聞,寫著某個小村落多年前的屠村血案已經找到真正的兇手。
「快滿月了。」青年轉頭望著窗外,少年不明就裡的跟著往外望著。
「那個地窖,」他用不太順手的左手推了推眼鏡,「或許可以拿來釀酒了。」
少年只是歪了歪頭,脖子發出了喀啦聲。
-End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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